“你可倦了。”
他声线愈发虚哑,气音飘忽,似一缕随时会散的残风,轻得落不住尘埃。
灵汐轻轻摇头,眸光牢牢凝在他苍白失色的面容上,笃定而沉静:“我不累。”
她不敢倦,亦不能倦。
岁月早已开启倒计时,相守光阴所剩无几,她不敢错过他尚存的每一寸模样,生怕转瞬之间,这尊残神便随风消融,只留满目空墟,再无归人。
寂渊看透她眼底执拗,心底了然无声。
他知她不甘,知她执念,知她明知无解,仍不肯坦然目送别离。可宿命如横亘山海,万古难逾,人力万般周旋,终究皆是徒劳。
他亦想岁岁相守,想陪她看遍星河起落、万古长风,想护她一世安稳、无灾无别。
可天道不许,命数不许,他这残破衰败、日渐枯竭的神躯,更不许。
他缓缓抬指,指尖寒凉刺骨,连抬手的弧度都带着难以遮掩的滞缓。依旧是千万年不变的温柔姿态,轻轻拂去她鬓边沾染的崖土碎尘,只是力道极轻极虚,单薄得近乎虚无。
“不必苦守。”他轻声劝诫,字句清淡,落满宿命的沉寂,“我命数已定,兴衰寂灭,皆是归途。”
灵汐眸光微颤,喉间酸涩沉敛,无泪无泣,语气却执拗到底:“你的归途,从来不是虚无。”
“我的归途,是你。”
没有激昂决绝,唯有静默笃定,寥寥二语,藏尽她此生所有孤勇与偏执。
寂渊眸心微动,沉寂万古的心湖泛起一丝细碎涟漪,转瞬便被更深的悲凉覆尽。他逆天道、抗天刑、弃神途,半生孤勇从未动摇,唯独在她温柔执拗的眼眸里,生出了万般不舍与无可奈何。
万古寂灭,满心无情,终究抵不过人间一场温柔相逢。
风又起,卷走他一缕本源神息,散入空茫,无迹可寻。
灵汐清晰感知到他周身神力又淡薄一分,心底沉沉空凉蔓延开来,无声无息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她终于彻底通透,岁月于众生是绵长朝暮,于他们二人,只是一场不停流逝、不停失去的倒数。
自她鸿蒙元神成型,自他独坐归墟万古,宿命早已落笔定型。相遇是侥幸,相守是偷来的光阴,别离,才是他们唯一注定的终章。
寂渊收回手,静静倚坐崖石,抬眸望向归墟无尽空茫。眼底无悲无喜,无憾无嗔,只剩通透彻骨的沉寂。
若有来生,不做尊神,不掌寂灭,不涉天道因果。
只做寻常虚妄,无劫无争,得以岁岁伴她,年年相守,无别,无终。
归墟风寒,岁岁不息。
崖上两人静默相守,一坐如故,一望如故。
无人能挡岁月枯沉,无人能逆宿命终局。
神骨渐寒,归期渐近,所有温柔相守,终会沦为——万古空墟,一场旧梦。
归墟无朝夕,从此唯有——岁岁枯寒,日日渐离。
灵汐静坐于侧,双膝抵着微凉土石,彻夜未阖眼眸。
周遭太静了。静得能清晰听见他经脉深处细碎的崩裂之声,静得能捕捉到他神元一寸寸溃散的微响,那声响极轻极细,却日夜碾在她心底,从无停歇。
她想,原来宿命最残忍的从不是骤然别离。
是给你无尽的时间清醒,让你清清楚楚看着结局逼近,让你每一日的相守,都在倒数别离。
我千万年贪他温柔、享他庇护,从前以为是天赐良缘,如今才知,是我偷了他万古安稳,借来的温柔时光,终究要以他神陨道消为代价偿还。
她从前怨天道刻薄,怨诸神寡义,可到了如今才慢慢通透。天道的棋局早已落子无悔,众生命格早已注定轨迹,他逆天改命护她一瞬安稳,本就是逆势而为,本就是注定凋零的虚妄。
她所有的陪伴、所有弥补、所有执念,在既定的宿命面前,都渺小得不值一提。
夜风再起,寒意浸透衣衫。
寂渊闭目调息的身形又是极轻一震,这一次,他没能彻底压住体内紊乱的神力。一缕极浅的血色自唇角溢出,未及滴落,便被寒凉夜风打散。
他依旧未醒,亦未出声,连蹙眉的动作都极淡,仿佛肉身的枯朽、本源的剧痛,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。
无人知晓他心底所想,唯有那双始终微敛的眼眸,藏着无人窥见的沉绪。
寂渊心底澄澈,无半分怨怼。
他生于寂灭,本就无来处、无归处,万古孤寂是他本命,虚无消散是他终途。
灵汐是他数亿载荒芜岁月里,唯一的意外,唯一的暖意,也是他唯一心甘情愿背负的劫。
天道要他以神骨抵劫,要他以消亡偿逆命之罪,他从无半分不甘。
他唯一憾恨,是他耗尽心力护她万古无忧,到头来,却留她一人困在这荒芜归墟,困在无尽回忆与执念里,岁岁承受别离之苦。
他不怕死,不怕虚无,不怕万古修为尽数归零。
他只怕自己走后,这世间再无人为她挡风遮雨,再无人纵容她所有懵懂与任性,再无人在天道与诸神的苛责里,为她撑起一方安稳天地。
天色微熹,归墟依旧无日无月,只是沉沉黑雾淡了少许,勉强辨出昼夜更迭的痕迹。
寂渊缓缓睁眼。
一夜衰败,他眼底的灰白又浓重数分,往日偶尔亮起的温润光泽,此刻淡得近乎彻底湮灭。他抬眸望了望身侧静坐整夜的少女,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疼惜。
“你可倦了。”他声线更虚更哑,气音飘忽,似随时会断。
灵汐轻轻摇头,目光落在他苍白无血色的面容上,一瞬未移:“我不累。”
她不敢倦,亦不能倦。
她怕自己稍一阖眼,醒来便会错失他尚存的模样,怕转瞬之间,这尊残神便会随风消散,徒留满目空墟,再无归人。
我只剩这寥寥朝夕可守。
世间万物皆可舍,唯独他,我一寸光阴都不愿错过。
寂渊望着她执拗澄澈的眉眼,心底了然。
他知晓她的执念,知晓她的不甘,知晓她明知无解仍不肯放手的执拗。可宿命如山海,横跨在两人之间,从来人力难逾。
我多想护她岁岁年年,多想陪她看遍星河起落、万古长风。
可天道不许,命数不许,我残破的神躯,亦不许。
他缓缓抬手,指尖的寒凉更甚昨日,连抬手的弧度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滞缓。他轻轻拂去她鬓边沾染的崖土碎尘,动作依旧是千万年不变的纵容温柔,只是力道轻得像一缕虚影。
“不必苦守。”他轻声道,“我命数已定,兴衰寂灭,皆是归途。”
灵汐眸光微颤,喉间酸涩翻涌,却依旧语气笃定:“你的归途,从来不是虚无。”
“我的归途,是你。”
短短两句,无泣无泪,却道尽她所有偏执与孤勇。
寂渊眸心微动,沉寂的心底泛起细碎涟漪,转瞬又被更深的宿命悲凉覆盖。他此生逆天道、扛天刑、弃神途,从未有过半分动摇,可偏偏在她温柔执拗的眼眸里,生出了万般不舍。
原来无情寂灭,终是抵不过人间一遇温柔。
风又起,卷着他一缕本源神息,无声消散于空茫。
灵汐清晰感知到他周身神力又淡薄一分,心底一片沉沉空凉。她终于彻底明白,所谓岁月,于旁人是朝暮更迭、岁岁绵长,于他们二人,只是一场不断流逝、不断失去的倒计时。
天道早已写好结局,从她鸿蒙元神成型的那一刻,从他于归墟独坐万古的那一刻,他们的相遇,便注定是一场无解的别离。
相遇是宿命馈赠的侥幸,相守是逆天偷来的光阴,别离,才是他们最终、唯一的归途。
寂渊收回手,静静倚坐崖石,抬眸望向归墟无尽空茫。
他眼底无悲无喜,只剩一片通透的沉寂。
若有来生,不做万古尊神,不掌寂灭轮回。
只求不遇天道,不逢浩劫,只做寻常虚妄,得以护她岁岁无忧,得与她岁岁相守,无劫,无别,无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