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渊醒来之后,黎青浅终于肯睡觉了。但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,而是趴在沈墨渊的床边,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,就那么睡着了。青禾拿来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,她浑然不觉,呼吸均匀,眉头微微皱着,像在做梦。
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时刻。刺客的刀光闪过,沈墨渊挡在她面前,短刀刺入他的肩膀,鲜血喷涌而出,染红了她的整个世界。她想喊,喊不出声;想跑,腿动不了;想抓住他,手伸出去却什么都抓不到。
“二师弟!”她猛地惊醒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。
“师姐。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,很轻,很温柔。
黎青浅转过头,看到沈墨渊正看着她。他半躺在床上,脸色还是很苍白,但眼神很清亮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。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过来,轻轻地覆在她的手背上,掌心干燥而温暖。
“做噩梦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黎青浅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梦到你被刺客刺了一刀。我怎么都抓不到你。”
“那是梦。我在这里。”沈墨渊的手指微微收紧,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,“师姐,我在这里。”
黎青浅看着他的手,又看着他身上的伤疤,伸手摸了摸,虽然已经结疤了,但是看着就很疼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那么长的口子,怎么会不疼?”
“师姐摸了,就不疼了。”
黎青浅的手顿了一下,脸一下子红了。
“沈墨渊,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说这种话?”
“什么话?”
“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话。”
“那就不要接。”
“不接的话,不是很尴尬吗?”
“不尴尬。师姐脸红,比接话好看。”
黎青浅深吸一口气,决定不理他了。她把手收回来,假装在整理床头的药瓶。但她的手在抖,药瓶在手里晃来晃去,差点掉在地上。
沈墨渊伸手接住了药瓶,放回桌上。他的手没有收回去,而是顺势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师姐,”他说,“你的手很凉。”
“我的手本来就凉。”
“不是因为凉。是因为害怕。”
“我不害怕。”
“你害怕。害怕我会死。”
黎青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“沈墨渊,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拆穿我?”
“师姐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骗我?”
“我没有骗你!”
“你有。你说‘我不害怕’,但你每天晚上都做噩梦。你说‘我没事’,但你一天一夜没睡觉。你说‘我不饿’,但你只喝了两口粥。你说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黎青浅的眼泪止不住了,“够了,别说了。”
沈墨渊没有再说。他只是握着她的手,安静地看着她。他的眼神很温柔,温柔得让黎青浅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。
她哭了一会儿,哭够了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“二师弟,”她说,“我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“师姐?”
“我……”她又张了张嘴,还是说不出口。
沈墨渊没有催她。他安静地等着,像一棵树等着风来。
黎青浅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指被他握着,指尖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很稳,很平,像钟摆。
她想说“我喜欢你”,但说不出口。不是不想说,是不敢说。她怕说出来之后,一切都变了。她怕他拒绝,怕他为难,怕他因为内疚而接受。她怕的东西太多了,多到她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二师弟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闭上眼睛。”
沈墨渊看了她一眼,没有问为什么,乖乖地闭上了眼睛。
黎青浅看着他闭着眼睛的样子。他的睫毛很长,微微翘着,像两把小扇子。他的鼻梁很挺,嘴唇的线条很柔和,下颌的轮廓很分明。他的脸上有伤疤,但那些伤疤不但没有损他的容貌,反而让他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气质。
她深吸一口气,慢慢地凑了过去。
她的心跳得很快,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她的手在发抖,抖得像风中落叶。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——“做吧,不做会后悔。”
她的嘴唇碰到了他的嘴唇。
很轻,很柔,像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一瞬间。
一个呼吸的长度。
然后她退了回来。
沈墨渊睁开了眼睛。
他看着黎青浅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。不是惊讶,不是困惑,不是慌乱,而是一种更深、更浓、更炽热的东西。
“师姐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嗯。”
“你亲了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黎青浅低下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,“因为我想亲。”
“师姐想亲就亲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不需要理由?”
“不需要。”
沈墨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师姐,”他说,“我可以亲回来吗?”
黎青浅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。
“你——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可以亲回来吗?”
“你——你为什么要亲回来?”
“因为我也想亲。”
“你——”
沈墨渊没有等她说完。他伸手,轻轻地扣住她的后脑勺,把她拉向自己。
他的嘴唇覆上了她的嘴唇。
不是轻轻的,不是柔柔的,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、终于释放出来的力量。那种力量不是粗暴,不是猛烈,而是一种深深的、沉沉的、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的温柔。
黎青浅的脑子彻底空白了。
她什么都不能想,什么都想不了。只有他的气息——松木香、药草味、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——把她整个人包裹在里面。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攀上了他的肩膀,她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向前倾了过去,她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沈墨渊松开了她。
黎青浅睁开眼睛,看到他的脸近在咫尺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那种光她见过——在月光下,在星光下,在烛光下,在每一个他看她的瞬间。但此刻,那种光比任何时候都亮。
“二师弟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?”
“第一次见到师姐的时候。”
“在广场上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时候我才第一次见你,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师姐看了我一眼。”
“一眼?”
“一眼就够了。”沈墨渊的语气很平静,但平静之下有一种东西在涌动,“师姐看我的眼神,和所有人都不一样。没有同情,没有怜悯,没有嫌弃,没有崇拜。师姐只是看着一个普通人。”
黎青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哽咽着说,“怎么记得这么清楚?”
“师姐的事,我都记得。”
“你记得多少?”
“从第一天到现在,每一天。”
“每一天?”
“每一天。”
黎青浅扑进他怀里,抱着他的腰,把脸埋在他的胸口。他的心跳很快,快得像擂鼓,和她的一样。
“二师弟,”她闷闷地说,“你的心跳好快。”
“因为师姐在。”
“你平时的心跳不是很稳吗?”
“不稳。只是师姐没听到。”
“现在听到了。”
“嗯。现在师姐听到了。”
两个人抱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暗变亮,久到烛火燃尽,久到青禾在外面敲了三次门。
“小姐,该换药了。”青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黎青浅从沈墨渊怀里弹开,像被烫了一下。她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,擦了擦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“进来。”
青禾推门进来,看到沈墨渊半躺在床上,黎青浅坐在床边,两个人的脸都很红,气氛非常微妙。
“小姐,您的脸怎么这么红?”
“房间里太热了。”
“现在是冬天。”
“那就是被窝里太热了。”
“您没盖被子。”
“那就是……”
“小姐,”青禾打断她,“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奴婢?”
“没有!”黎青浅的声音提高了八度,“什么瞒着?没有瞒着!什么事都没有!快去换药!”
青禾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沈墨渊。沈墨渊的嘴角微微弯着,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。
青禾心里明白了什么,但她没有说。她只是抿着嘴笑了笑,走过去给沈墨渊换药。
换完药,青禾端着药盘出去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黎青浅一眼。
“小姐,”她说,“您今天心情很好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您的嘴角一直翘着。”
“那是……那是被风笑的!”
“房间里没有风。”
“那就是被阳光笑的!”
“今天是阴天。”
“青禾,你是不是故意找茬?”
“奴婢不敢。”青禾笑着关上了门。
房间里又只剩下黎青浅和沈墨渊两个人。
黎青浅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还在抖,但抖得不像以前那么厉害了。
“师姐。”沈墨渊喊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亲我。”
黎青浅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