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打了也没用。"
"打了能撑六个小时。"
"六个小时之后更严重,你的腺体撑不住。"
简汀没有说话。
陆泠泽在他面前蹲了几秒,然后站起来,走到床边,把被子掀开,又走回来。
"去床上躺着。"
"我可以坐在这里。"
"你坐在地上干嘛?"陆泠泽弯下腰,一只手托着他的手臂,"地上凉,对你的身体不好。起来。"
简汀想挣开,但他的力气已经不够了。陆泠泽的手很稳,掌心干燥温热,搭在他手臂上的力度不重不轻,刚好是一个支撑,不是强迫。
他借着陆泠泽的力站了起来,坐到床沿上。
陆泠泽在床边站了一下,然后走到房间的另一边,拉过那把靠墙的椅子,放在离床一米左右的位置,坐下来。
"按照合约,"陆泠泽说,"我需要释放信息素来帮你度过发情期。你准备好了吗?"
合约。
他在说合约。
简汀看着他坐在椅子上的姿态,脊背挺直,双手搭在膝盖上,表情认真,像一个在执行任务的士兵。
他忍不住笑了一下。很短,几乎是气音。
"你不用这么正式。"
"我第一次做这个,不知道该什么流程。"
"没有流程。"简汀说,"你就,释放就行了。"
陆泠泽深吸一口气,然后缓缓释放信息素。
和上次在旧录音室不同,那次是轻轻地开了一个口子,这次是完整的、持续的释放。海盐苦橘的前调涌出来,海盐的清咸先到,像一盆凉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,哧的一声,尖锐的热被压下去了一角。然后苦橘的涩味跟上来,不是对抗,是包裹,把柠檬乌龙的酸味一层一层地裹住,让它不再那么尖锐,那么刺鼻。
简汀的肩膀一点一点松下来。
呼吸从急促变成缓慢,从喉咙深处传出来的那种发紧的呜咽声也渐渐停了。他的睫毛半阖着,手指不再攥紧,慢慢松开,抑制剂的瓶子从掌心滑落,被他下意识接住,放在枕头边。
"好点了吗?"陆泠泽问。
"嗯。"
停了几秒。
"但还是很苦。"
陆泠泽笑了一下。"苦橘嘛。你忍忍,习惯了就不苦了。"
简汀没有回答。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,呼吸变得很浅很稳,像是在半睡半醒之间。
陆泠泽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。
房间很暗,只有走廊漏进来的光,照在简汀的侧脸上。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,嘴唇微微抿着,颜色比平时深一点,大概是发情期的影响。碎发从额前滑下来,有一缕贴在他的嘴角,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
陆泠泽的手指动了一下,想帮他拨开那缕头发。
他忍住了。
合约。
他提醒自己。
他坐在椅子上,保持着一米的距离,持续释放信息素,直到简汀的呼吸彻底平稳,柠檬乌龙的酸味从尖锐变成柔和,像一杯泡了很久终于出味的茶。
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也许是半小时,也许更长。他的信息素释放了很长时间,身体有点疲惫,但他没有站起来。他怕一走动,信息素的浓度就会变化,简汀可能会再不舒服。
所以他继续坐着。
看着简汀睡觉。
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、这么长时间地看一个人睡觉。简汀睡着之后比醒着的时候更安静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棱角和防御,只剩下一个柔软的、安静的轮廓。睫毛低垂,嘴唇微抿,手指松松地放在被子外面,指腹上有弹琴磨出的薄茧。
陆泠泽想起了那天在聚会上第一次看到他的样子。坐在角落,低头喝柠檬水,安静得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素描。
现在这幅素描躺在他的客房里,盖着他的被子,呼吸里带着柠檬乌龙和他自己的海盐苦橘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陆泠泽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他的信息素还在缓慢地释放着,维持着一个温和的浓度,像一盏灯,不亮,但不灭。
他不知道简汀什么时候醒的。
可能是凌晨五点多,也可能是六点。他只知道他睁开眼的时候,窗户已经微微发白了,A城的天际线从深蓝变成浅灰,最早一班的公交车从楼下开过,发出低沉的引擎声。
简汀还在睡。
陆泠泽站起来,腿有点麻,他扶着椅子缓了一会儿,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,带上房门。
回到自己的卧室,他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。
他的手上还有一点简汀被汗浸湿的抑制贴的触感,凉凉的,滑滑的,不知道是胶体还是皮肤的温度。
他把那只手举到眼前,在晨光里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翻身,闭上眼。
八点钟的闹钟响了,他起来洗脸、练声、出门试音。经过次卧的时候,门关着,里面很安静。
他没有敲门。
同居第十八天。
陆泠泽有一个活动,品牌方的晚宴,必须出席。
他下午四点出门,跟简汀说了一声"我晚点回来",简汀"嗯"了一声,头也没抬,正在录音室里改一段编曲。
晚宴在城北的五星级酒店,西装、红酒、觥筹交错、笑脸相迎。陆泠泽这种小透明在这种场合就是个凑数的,被经纪人老周带着走了一圈,认识了几个人,递了几张名片,站了两小时,腿酸得不行。
他没有喝酒。不是不能喝,是怕回来的时候身上有酒味,简汀的鼻子很灵,他不想让他闻到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愣了一下。
他为什么在意简汀闻到酒味?
合约关系。室友。互相利用。
他不应该在意。
但他在意了。
晚宴十点结束,陆泠泽婉拒了后续的KTV局,叫了一辆车回城东。路上堵了一会儿,到小区门口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他掏钥匙开门的时候,放轻了动作。
客厅的灯没开,但电视亮着,画面是一个深夜音乐节目,主持人在介绍一首老歌,音量开得很低,低到几乎听不清歌词。沙发上有一个隆起的形状。
简汀缩在沙发的角落里,膝盖蜷起来,头靠在沙发扶手上,手里还攥着遥控器。茶几上放着一杯乌龙茶,早就凉透了,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。
他睡着了。
陆泠泽站在门口,看了他几秒。
他走过去,先把电视的声音调到零,然后关掉。画面消失的瞬间,客厅暗了下来,只有走廊尽头玄关的灯还亮着,从门口照进来一点微弱的光。
他走到茶几边,把那杯凉透的乌龙茶端走,倒进厨房的水槽里。杯子洗干净,放回沥水架。
然后他回到客厅,从卧室拿了一条毯子。
深灰色的,纯棉,薄薄的一层。他把毯子展开,轻轻盖在简汀身上。
简汀动了一下,但没有醒。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,嘴唇抿得很紧,攥遥控器的手指松了一点又缩紧了。
陆泠泽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。
他没有开灯,没有说话,只是坐着。
简汀的睫毛在微弱的光线里投下细长的阴影,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更安静,也更脆弱。醒着的简汀总是带着一种疏离的、自我保护的壳,不多说一句话,不多看一眼,把所有的情绪都锁在沉默里。但睡着之后壳消失了,只剩下一个普通的、疲惫的、在沙发上蜷缩着等人的Omega。
等人?
陆泠泽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乌龙茶。
他泡了茶,坐在沙发上,把电视调到音乐频道,等他回来。
一个不需要等任何人的人,在等他。
陆泠泽靠在沙发背上,目光落在简汀的脸上。
他坐了很久。也许是半小时,也许更长。他没有看手机,也没有动,只是听着简汀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。
简汀翻了个身,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,露出后颈的一小截皮肤。灯光照不到那里,但陆泠泽知道那个位置是腺体,是简汀最脆弱的地方。
他伸手,把毯子重新拉上去,盖住简汀的后颈。
手指在毯子的边缘停了一秒。
然后收回来。
凌晨一点多,他站起来,回到自己的卧室,关上门。
没有锁。
第二天早上。
简汀是被阳光弄醒的。客厅朝南,七点钟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直直地落在沙发上,暖得他下意识往毯子里缩了缩。
毯子。
他睁开眼,低头看着身上这条深灰色的毯子。纯棉,很薄,边角洗得有点软了。
不是他的。
他昨晚坐在沙发上等陆泠泽回来,等了很久,电视从音乐节目变成了深夜广告,乌龙茶从热变凉,他还是没等到。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。
是陆泠泽给他盖的毯子。
简汀坐起来,转头看向另一张沙发。
沙发垫上有一个凹下去的人形痕迹,很深,像是有人坐了很久。但已经凉了。
人不在。
简汀看了一会儿那个痕迹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毯子的边角。
厨房里传来了水声。
简汀站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。
陆泠泽站在灶台前,穿着一件灰色卫衣,袖子推到手肘,正在往锅里下水饺。水开了,他拿着筷子搅了搅,动作很生疏,有两只水饺粘在了锅底,他用筷子撬了半天才撬开。
"早。"陆泠泽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"嗯。"简汀走到灶台边,从架子上拿出一只碗,"你下多少个?"
"二十个。"
"够了。"
"你吃几个?"
"八个。"
"才八个?"
"够了。"简汀又说了一遍。他走到冰箱前,拉开门,拿出一颗柠檬和蜂蜜,调了一杯蜂蜜柠檬水,放在灶台上。
陆泠泽看着那杯蜂蜜柠檬水,嘴角动了一下。
"你昨晚几点回来的?"简汀问。
"十一点。"
"我好像没听到门响。"
"我开门很轻。"
"你几点睡的?"
"一点多吧。"
简汀看了他一眼。
"你为什么一点多才睡?"
"睡不着。"陆泠泽把水饺捞出来,一半放进简汀的碗里,一半放进自己的碗里,"可能是不习惯早睡。"
简汀端着碗走到餐桌前坐下,没有再追问。
两个人面对面吃水饺。客厅的阳光越来越亮,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在两个人之间那半张桌子的距离上画出一片暖色的光。
简汀低头吃水饺,筷子夹得很稳,一口一个,不快不慢。
陆泠泽吃完了自己的那份,靠在椅背上看着简汀。
简汀的后颈露在外面,毯子留下的折痕还在衣领上。他的脖颈很白,线条很细,后颈的位置有一小片微微发红的皮肤,大概是昨晚发情期残留的痕迹。
陆泠泽移开了目光。
"今天你有什么安排?"他问。
"录音室调设备,下午可能去一趟公司。"
"我下午有个试音,晚上回来做饭。"
"不用。我煮面就行。"
"又煮面?你除了水饺就是面?"
"还有蛋炒饭。"
陆泠泽笑了一下。
简汀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"你笑什么?"
"没什么,"陆泠泽站起来收碗,"觉得你挺有意思的。"
简汀看着他走到水槽边洗碗的背影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他想说点什么。
但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他站起来,走回录音室。门口的风铃在他推门的时候晃了一下,叮的一声,很轻。
他停了一秒,然后走进去,关上了门。
风铃在门外的穿堂风里又晃了晃。
没有再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