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宏峰从不认为黑暗是什么值得恐惧的事情。
让他真正感到不安的是视觉,消失的视觉让他无法判断四周的环境,这才是黑暗真正恐怖的地方:你无法判断黑暗中有什么,是毒蛇还是猛虎,是敌人还是战友。
宏安码头的事已经过去了两年多,关宏峰曾经认为这种程度的心理疾病总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减弱,但直到今天他才不得不承认,或许213那晚的事在某种程度上加重了他病情。
关宏峰极少有这种神志不清的经历,哪怕是黑暗恐惧症发作的时候,他的大脑也会尽量保持清醒。幻觉或现实,不论哪一个让他害怕,让他出现生理性的恐惧,也不会在他的大脑中混淆——直到彻底昏厥之前。
今天除外。
他仅剩的理智还在尝试给出结果,这或许是伤口感染的低烧导致的,所以他才会把现实中的人物看作是她。
黑暗如潮水般袭来,关宏峰有时觉得奇怪,明明眼前有亮光闪过,但他不论如何都睁不开眼,无法直视亮光。似乎有一层看不清的黑雾笼罩在眼前,无论怎样努力都打不散。
模糊间他感觉有人往他嘴里放了什么东西,像是药片,紧接着是水。关宏峰本能地吞咽下去,再一次陷入黑雾中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那种朦胧的感觉散去一些。
消失已久的感官慢慢归位,关宏峰感觉嘴里泛起一股淡淡的苦味,又有点麻,像某种药的味道。
他下意识抿了抿嘴,皱起眉头。
“醒了?”
一个熟悉的人声从不远处传来,声音有些飘渺,很奇怪,不过关宏峰知道这应该是自己的问题。
他睁开眼,下意识抬手遮了遮眼前的灯光:“……头孢吗?”
“嗯。”那人递过来一杯温水。
关宏峰很快认出目前的环境,这里很熟悉,是之前韩彬带他来过的那个心理诊所。
他十分缓慢的坐起身,总觉得嘴里还有点奇怪的味道,喝了水以后依然无法冲散。
“还有什么?”关宏峰摸了下自己的心跳,似乎趋近平稳,“镇定剂?”
韩彬笑了笑:“劳拉西泮,给你吃了一片,防止你的大脑过度兴奋。”
关宏峰晃了晃头,才彻底清醒一些,耳边的声音慢慢接近正常:“抱歉我……我什么时候来的?我睡了多久?”
“我不会用睡眠形容你刚才的状态。”韩彬低头看了眼手表,“你来了才不到十五分钟,说实话,你的清醒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很多。”
“宏宇呢?”
韩彬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,他坐在关宏峰对面,静静地观察了几秒。
“他在隔壁。”许久他才接话,“关队长,我必须提醒你,虽然我不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,但很明显,你弟弟的应激反应已经快赶上你了。”
关宏峰没有说话,他感觉自己的四肢正在慢慢复苏,肩胛上传来一阵钝痛。他抬起胳膊小幅度的转了转,能感受到有一片厚重的纱布敷在上面,贴的很结实——大约是他的伤口被仔细处理过。
韩彬继续道:“我记得上一次见他的时候并没有这么明显的状况,这个恶化速度已经超出了正常范畴。”
关宏峰没有正面回答:“……他居然听你的话。”
“对你好的事他都听。”韩彬知道他在说什么,“他希望我能看看你的病。不过我觉得这种事,还是要尊重你本人的意见——如果你不愿意的话,我不干涉。”
关宏峰皱起眉,他觉得有点反胃,但他知道那应该是头孢的后遗症,于是拿起水杯又抿了一口。
“宏宇的情况,你能看出来吗?”
韩彬大约猜到他会这么问:“他的情况比你好一些,但也没有好太多。我先声明,我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,只算个业余爱好者,所以我的话不具有权威性。”
关宏峰嗯了一声,默认了这一段免责声明。
韩彬继续:“他的症状也很接近PTSD,而且完全和你有关,关队,我相信这点其实你也清楚对么?”
他没有回答。
“所以解铃还须系铃人。”
见关宏峰似乎还在犹豫,韩彬表示理解:“如果你不愿意聊那个案子,我不会强迫。”
“其实……”关宏峰终于开口,“我觉得只要案子破了,也就没事了。常规的治疗手段我试过,似乎没什么用。”
韩彬看着他,神色比较凝重,像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。
“我问个比较冒犯的问题,如果你不想回答可以不去思考。”他循序渐进的开口,“你恐惧症发作的时候,会出现幻觉是吗?”
关宏峰点点头:“严重时会有幻听。”
“你会看到什么?”